我在家住了半个月。闹钟没定过,表也没看过,醒来先听院子里有什么动静。

Letters-of-Homesickness-1

行李里带了电脑,一次也没打开。

天一亮我就醒了。

屋里没装窗帘,太阳一照进来,人就躺不住。

起来头一件事,是去院子里看一眼。

院子不大。

靠墙搭着竹架子,豆角一条一条垂下来。

地上分成几行。

青菜一行,辣椒一行,香菜是很小的一片,最边上插着几棵葱。

水桶搁在墙根。

我拎起来,一瓢一瓢地浇,浇得很慢。

水渗下去,土的颜色深一层。

拔草最费时间。

蹲着,一棵一棵往外拽。

拽完了直起腰,天已经高了一截。

青菜长得快。

今天看着还小,过两天就能掐。

我蹲在垄边看了很久。

看不出什么名堂,就是想看。

有一回我掐了一把回屋,手上全是泥。

我在水龙头下面冲了三遍,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隔壁阿婆常过来串门。

有一回她手里拎着两个芒果,说是自家树上掉的,吃不完。

她站在院子里说了半个钟头的话。

说的都是谁家儿子回来了,谁家的槟榔卖了好价钱。

我搬了张小凳坐在屋檐下择菜,一边听,偶尔应一句。

日头移到墙那头,她起身,说,回去做饭。

菜吃完了,我就骑车去镇上。

十几分钟的路。

两边是芒果树、槟榔、一排排白晃晃的大棚。

风从耳边过去,是暖的。

镇口树荫下有个卖鱼的摊子,鱼还在盆里游。

老板抬头看我一眼,说,今天这个好。

我也不挑,称了就拎着走。

再拐进菜摊、肉铺、杂货铺,转一圈,一个上午就没了。

钱花得不多,东西拎得手酸。

赶集的日子更热闹。

摊子从街头摆到街尾。

卖菜的、卖鸡的、卖锅碗的,各喊各的。

我在摊子间挤着走,手里被塞满东西,一样也没记住多少钱。

有一回买完菜下起了雨。

我在杂货铺的屋檐下躲。

老板端了张小板凳出来,说,坐。

雨下了半个钟头。

我们就看着雨,谁也没说话。

雨停了,地上冒白气。

我把东西拎上车,慢慢骑回去。

以前我骑车,只看前面的路。

现在两边的芒果、槟榔、大棚,一棵一棵都看得清。

Letters-of-Homesickness-2

下午四点,日头斜过去,该搬桌子了。

一张圆桌,四条腿不平,底下垫着半块碎瓦。

凳子不够,小板凳也端出来凑。

菜一盘一盘上桌。

鱼,肉,园子里刚拔的青菜,一大碗汤。

隔壁阿婆端来半只刚煮好的鸡,还带了一小坛自家浸的糯米酒。

对门的人听见动静,也端着碗过来了。

酒倒得满满当当。

谁说话,就举一下杯。

日头一点点往下走,影子从桌脚一直拉到我脚背上。

吃到天全黑,蚊子出来了,也没人急着收桌子。

说的话不重要。

好笑的笑一半,不好笑的说两句。

吃完饭,我叫上几个老同学,骑电动车出去。

夜里的风是软的,吹到脸上,像有人用手背碰了一下。

镇上热闹得晚。

一碗清补凉里什么都有。

椰奶、红豆、花生、凉粉,冰得牙根发酸。

烧烤的炭火红着,肉串在上面翻过来翻过去。

炒冰的机器转个不停,响得很。

我们把车停在树底下,一样一样地吃过去。

吃完了谁都不走。

有人说去河边吹吹风,有人说再坐一会儿。

没有人提明天的事,也没有人看表。

Letters-of-Homesickness-3

有几回,我们干脆骑车去海边。

不远,二十来分钟。

夜里的海是黑的,看不出边在哪儿。

浪打上来,撞在礁石上,啪的一声,又退回去。

我们在防波堤上坐着,谁都不说话。

听久了会以为,是谁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拍。

有一回我半夜醒了,摸黑去找手机,想看看几点。

手伸到床头,摸到一半,听见院子里虫子在叫。

我又把手缩回来,接着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