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乡书
2026.10.19
我在家住了半个月。闹钟没定过,表也没看过,醒来先听院子里有什么动静。

行李里带了电脑,一次也没打开。
天一亮我就醒了。
屋里没装窗帘,太阳一照进来,人就躺不住。
起来头一件事,是去院子里看一眼。
院子不大。
靠墙搭着竹架子,豆角一条一条垂下来。
地上分成几行。
青菜一行,辣椒一行,香菜是很小的一片,最边上插着几棵葱。
水桶搁在墙根。
我拎起来,一瓢一瓢地浇,浇得很慢。
水渗下去,土的颜色深一层。
拔草最费时间。
蹲着,一棵一棵往外拽。
拽完了直起腰,天已经高了一截。
青菜长得快。
今天看着还小,过两天就能掐。
我蹲在垄边看了很久。
看不出什么名堂,就是想看。
有一回我掐了一把回屋,手上全是泥。
我在水龙头下面冲了三遍,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隔壁阿婆常过来串门。
有一回她手里拎着两个芒果,说是自家树上掉的,吃不完。
她站在院子里说了半个钟头的话。
说的都是谁家儿子回来了,谁家的槟榔卖了好价钱。
我搬了张小凳坐在屋檐下择菜,一边听,偶尔应一句。
日头移到墙那头,她起身,说,回去做饭。
菜吃完了,我就骑车去镇上。
十几分钟的路。
两边是芒果树、槟榔、一排排白晃晃的大棚。
风从耳边过去,是暖的。
镇口树荫下有个卖鱼的摊子,鱼还在盆里游。
老板抬头看我一眼,说,今天这个好。
我也不挑,称了就拎着走。
再拐进菜摊、肉铺、杂货铺,转一圈,一个上午就没了。
钱花得不多,东西拎得手酸。
赶集的日子更热闹。
摊子从街头摆到街尾。
卖菜的、卖鸡的、卖锅碗的,各喊各的。
我在摊子间挤着走,手里被塞满东西,一样也没记住多少钱。
有一回买完菜下起了雨。
我在杂货铺的屋檐下躲。
老板端了张小板凳出来,说,坐。
雨下了半个钟头。
我们就看着雨,谁也没说话。
雨停了,地上冒白气。
我把东西拎上车,慢慢骑回去。
以前我骑车,只看前面的路。
现在两边的芒果、槟榔、大棚,一棵一棵都看得清。

下午四点,日头斜过去,该搬桌子了。
一张圆桌,四条腿不平,底下垫着半块碎瓦。
凳子不够,小板凳也端出来凑。
菜一盘一盘上桌。
鱼,肉,园子里刚拔的青菜,一大碗汤。
隔壁阿婆端来半只刚煮好的鸡,还带了一小坛自家浸的糯米酒。
对门的人听见动静,也端着碗过来了。
酒倒得满满当当。
谁说话,就举一下杯。
日头一点点往下走,影子从桌脚一直拉到我脚背上。
吃到天全黑,蚊子出来了,也没人急着收桌子。
说的话不重要。
好笑的笑一半,不好笑的说两句。
吃完饭,我叫上几个老同学,骑电动车出去。
夜里的风是软的,吹到脸上,像有人用手背碰了一下。
镇上热闹得晚。
一碗清补凉里什么都有。
椰奶、红豆、花生、凉粉,冰得牙根发酸。
烧烤的炭火红着,肉串在上面翻过来翻过去。
炒冰的机器转个不停,响得很。
我们把车停在树底下,一样一样地吃过去。
吃完了谁都不走。
有人说去河边吹吹风,有人说再坐一会儿。
没有人提明天的事,也没有人看表。

有几回,我们干脆骑车去海边。
不远,二十来分钟。
夜里的海是黑的,看不出边在哪儿。
浪打上来,撞在礁石上,啪的一声,又退回去。
我们在防波堤上坐着,谁都不说话。
听久了会以为,是谁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拍。
有一回我半夜醒了,摸黑去找手机,想看看几点。
手伸到床头,摸到一半,听见院子里虫子在叫。
我又把手缩回来,接着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