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带他第一次去海边。

星期六，六点他就醒了。

我们家没有闹钟。

他的闹钟是他自己。

他问了一整天。

我说，下午去。

工具是前一天买的。

一只桶，一把铲子，一把耙子。

桶是蓝的。

上面印着一只红色的螃蟹。

他挑的就是这只。

我妻子装了水、面包、湿巾。

还有一个袋子，装他的鞋。

她说，沙子会进鞋里。

我说，那就别穿了。

下午五点，我们出门。

一辆电动车，三个人。

他站在前面，我两腿夹着他。

我妻子坐在后面，抱着那个袋子。

头盔只有一个，给了他。

我说，扶好。

过了一座小桥。

桥下的水是黄的。

太阳低，水面亮得晃眼。

他说，这也是海吗。

我说，是河。

他说，河也会到海里去吗。

我说，会。

桶放在脚踏板上。

铲子在桶里，一路响。

他每两分钟问一次，还有多远。

我说，快了。

他说，快了是多快。

我说，数一百下。

他就数。

数到四十，忘了数到哪。

重新数。

数到六十，就到了。

海在堤下面，要下一段台阶。

他把桶抱在怀里。

像抱着一件很重的东西。

其实很轻。

到了沙滩，太阳还没落下去。

天边是橘的，一层一层。

海面上有一条亮的路。

浪是白的，一条一条推上来。

风也凉了。

我妻子的伞刚撑开，就被吹歪。

她说，算了。

他把鞋塞进车筐。

光脚踩下去。

沙子还是温的。

他说，软的。

然后他开始跑。

跑两步，摔了一下。

爬起来接着跑。

沙滩上有很多小洞。

像筛子。

他蹲下去看。

一个小东西从洞里出来。

横着跑。

他叫了一声。

那种叫，我以前没听过。

不是害怕。

是惊奇。

他说，爸爸，好多螃蟹。

我说，那是沙蟹。

他说，能抓吗。

我说，能。

我蹲下来。

不动。

等。

一只沙蟹从洞里探出来。

先是一只钳子。

再是半个壳。

它横着走三步，停一下。

我伸手，扣下去。

手掌下面是硬的，还在动。

他跑过来，蹲在我旁边。

我把手抬起一条缝。

那只螃蟹很小，壳是沙的颜色。

它在我手心爬。

他说，给我看。

我说，瓶子。

我妻子把矿泉水递过来。

还剩半瓶。

水倒在沙上。

把螃蟹放进去。

它立刻贴着瓶壁往上爬。

爬到一半，掉下去。

又爬。

他说，它想出来。

我说，它在找路。

他把瓶子抱在怀里。

这一次抱得很紧。

他说，我们带它回家。

我说，好。

他说，它吃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它会不会饿。

我说，回去查。

我们挖了一个坑，挖到见水。

他坐在坑边，把脚放进去。

他说，凉的。

我妻子在旁边拍照。

后来看，大部分是糊的。

只有两张清楚的。

一张是他蹲着的背影。

另一张是那个瓶子。

太阳剩半个。

影子长得老远。

我说，回吧。

他说，再挖一会儿。

我说，天要黑了。

他说，那螃蟹呢。

我说，带着。

他把瓶子举高。

对着小螃蟹说，你也回家。

回程的电动车上，他抱着瓶子。

过减速带，瓶子晃了一下。

他赶紧扶住。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到家，天黑了。

他把瓶子放在窗台上。

他说，瓶子里有海。

他说，它会不会冷。

我说，放里面一点。

他挪到桌子底下。

那天他洗完澡就睡了。

睡前把瓶子放在枕头边。

第二天早上。

他醒了，第一件事是看瓶子。

螃蟹还在。

爪子扒着瓶壁。

我给它换了水。

从海边带回来的那瓶，还剩一点。

后来用完了。

我用自来水，加了一点点盐。

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他每天回来看一会儿。

有时候说，它长大了。

有时候说，它想家，想它的爸爸妈妈。

我不敢说它活不长。

关了灯，屋子里很静。

能听见它在瓶子里爬。

刮着塑料。

很轻。